第九話

說來好玩,我的寢室除了紫紅色地毯與一張只剛好足夠一個人躺的單人床之外,什麼都沒有,沒有書桌,沒有衣櫃,沒有其他雜物,看不到一絲生活感,就只是間很乾淨、簡潔、擺放著華麗床架的房間。每天回到房間,只需要脫光衣物躺在床上,眼睛一閉就能一覺到天亮,隔天起床再次重複一天的日常,根本不需要那些雜物來干擾我。


也因為這項原因,不知道該讓這奴隸睡在哪裡才正確。


若是睡在地板顯得我沒有良心,這樣子達不成想拉進彼此關係的企圖,而且我沒多的毯子,要他用地毯捲著睡也很奇怪,我自己在地板上也是睡得著,小孩子體溫高,不怕著涼,不過早上僕人來叫我起床時,看到奴隸睡床我睡地板,因為無聊的地位問題,可能就會把奴隸處死。


解決的方式也很簡單,只需要張嘴下令要人抬張床過來就能搞定,但是現在要人幫我多搬張床很不切實際。

除去傭人的臭臉真的很煩人,王室的床都需要特別訂製,被子可能有庫存比較好處理,想要現在就拿出張床架,基本是不可能。

床架挑選合適的木材就要花上一、兩個月進行,其餘的切割等步驟就不必多說,完成後還需要雕花,而且如果床架用不到兩百年就損壞,製作那張床的工房就等著被取消王室御用的資格,從此再也沒有人敢雇用。這可攸關家族事業,沒人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。


解開衣服鈕扣,鬆開皮帶,脫下衣服和褲子,只保留內層柔軟的內衣褲,不洗澡是常態,畢竟洗一次太花錢。準備躺上床睡覺,有趣的是,寢室裏頭有魔法道具,功能類似於電燈,只需要壓按鈕就能關上,圖書館也有一樣的東西,這些道具理所當然的我全都拆解、解析過一遍,資料也有紀錄,只要有充足的材料想要再製作不成問題。說不定還能做得更好。


目前只有做出類似成品,效果不如宮殿內那樣的好,光不夠亮,可能跟材料有關。不過也不錯,作為裝飾,發著淡淡的光芒,還另外測試出不同的顏色,可能之後能拿來做霓虹燈?


「呵呵呵,這想法還真是蠢。」


腦子有瞬間晃過聖誕節樹上的LED燈裝飾。想太多,做這個真的是無聊,在異世界過自己世界的節日,跟神經病沒兩樣。


關上燈,蓋上棉被準備入睡。身體挪動到床邊,空出一大塊區域,應該足夠讓他進來休息。


「如果你想睡就自己躺上來,我要先睡了,晚安。」


半夢半醒之際,想起來整天下來一直都是我在要求窺探她的生活、她的內心,而關於自己的卻絕口不提,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兩人才一直都沒有出現交流。


知道還有什麼嘗試就簡單多了。睜開雙眼,什麼都看不見,手朝背後探了探,只有被子柔軟溫暖的觸感。他果然沒有上來躺,就算一下子也行。


要從哪裡開始說起呢?作為王子的今生,在魔法這層保護膜之下可說是相當的無趣,相同的行動不斷重複,趕走一個又一個無趣課程的老師,禮儀課教到不想再聽,數學什麼的基本上用不到也不需要學,魔法算是枯燥生活唯一的慰藉,不過自從把全部老師趕走之後這就變成我唯一需要學習的功課。


果然,還是只能透露我的過往嗎?這份在自己獨處時才願意拿出來品嘗,最深沉的秘密。


一名沒有特徵、沒有才能,連大眾記得自己都做不到,用任何詞語形容都顯得太過華麗的,平凡人的一生。


死去的瞬間,我的生命剩下的價值變為記者的炒作與警察局一疊疊檔案中的文字。多麼愚蠢卻無可奈何。


我不想死,但也沒有活下去目標。


當要轉生的那一刻,我究竟在想些什麼?不確定啊⋯⋯當一個人背向光芒逃避時就看不清光中的那個人。


我知道我自己已經想得太多,根本不明所以了。必須停止這一切念想。


多麼可悲而又昏昧,沒有人會在意對方的歷史。


可是,我想這麼做。


理智不聽從我的勸戒,各式各樣的情感正在腦海裡湧升。


也許在說出口的當下我就會直接崩潰吧?


我依然想做。


夜晚還很漫長,關於他聽不聽得懂已經不是個問題,說出那構成我的一切,更讓我的內心感到糾結,怎麼梳理都顯得無意義。


屬於不同世界,乘載最多不甘、後恨、親情以及快樂,構成我的情仇、我的心、我的靈魂


他們譜寫出的只屬於我的鳴奏曲,將會被這個人知道。從初來乍到這世界,一晃眼已經虛度七年,即使年齡總數早已經超過二十,但我仍然是當時那個被車撞死的十七歲少年。


就在脊椎斷裂的瞬間,我的時間也永遠停留在那一剎那。


想使他人揭露自我,自己就需要先暴露弱點。這句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看到的話現在顯得格外有理。


將自己的本質透露出來,究竟是為了什麼?連我自己都不清楚,或許只是希望有人看清楚我這個人的真實嘴臉,而不是只是王子的身分這層虛偽面具而已。


我想了解,撕下王子這層皮後,這世界的人們會怎麼看待我。


是疑惑、怪異、或是恐慌?


真到要開口時。嘴只能像上岸的魚一張一合,聲帶不聽指令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

原以為灑脫,但還沒準備好的,看來,是我的心啊。


吞了口唾液,濕潤自己乾燥的喉嚨。


如果說出過往會破壞我的心,那就讓他粉碎吧,我已經,不想在裹足不前了。


「嘿,奴隸,你⋯⋯願不願意聽個故事?一個關於已死之人,既無趣,又毫無意義的真實故事。」


以「從前有一個生活在沒有魔法的世界的人」為開頭,講解歷史與科技發展,起先還有點覺得害臊,會挑選從口中冒出的文字,只說課本上會教的知識,後來自言自語慣了,反倒口無遮攔起來,連人類用那些科技搞了一堆黃色影片及書籍都毫不避諱、一股腦地將一切都給予——


呵呵,何止是給予,彷彿是想要人為我寫本傳記似的,將一切以洪水來臨之勢吐出。


已經記不得我說了些什麼,像喝完酒失控似的,完全管不住嘴巴。


當我又一個翻身,看往他的方向,本該乾燥的枕頭在眼角周圍留下了不斷擴大的小點。


淚水在眼窩打轉,順著眼角流出,已經沒有方式擋下這股從心底湧起的洪流。


只依稀記得講到其中一部份時情緒湧了上來,眼角猛然潰堤,使得視線模糊。


至於眼淚究竟流出多少也不清楚,可能只有泛淚,可能像條小河。


因為當我注意到時,陣陣潮濕早已蔓延在我的臉龐。帶著水氣與飄渺的夢境流逝。


十七年的短暫人生,說長不長說短不短,倒是過的挺充實的,賞過畫,看過美景,見過大自然的宏偉與短暫,享受過一種永遠回不去的幸福。


後來,已經沒有了那股流動。


不過,我仍在流淚,只是腦海再也掀不起如海嘯那般的波浪。


原以為我會成為這種幸福的傳遞者,沒想到就因一場意外簡單的被打破,真是世事難料。


不知道那一串「說書」有沒有成功打動她,哪怕只有一點,那如冰山般寒冷的內心若肯為我融化,那也是無上的光榮。因為,我已付出了全部。


迷迷糊糊的狀態與全黑的房間起到完美的共鳴,防守了最後一絲的堅持,連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閉眼的都沒印象,或許,從一開始就沒睜開過吧?連她的臉都沒有好好地確認過。


當晚,我做了場夢。


夢見那回不去的時光,與父母相擁,再一次的感受那令人安心的溫暖。我牽著父母的手,一家人在熟悉的森林中漫步,一樣的生活,一樣的美好,忽然從背後颳來一陣怪風,打破美好的寧靜,也打破了我的眷戀,將我無情地吹離地面。


我試圖抓住父母的手但怎麼握都握不牢靠。就如那回不去的過往。


手指完全沒有接觸的那刻,父母露出了令人心痛的微笑,不是釋懷也不是高興,像是在說不用擔心,那種心痛不已卻不得不為的笑,我眼睜睜看著卻什麼也不能做,只能任憑怪風將我越捲越高⋯⋯


我已經無法在擁有了,至少能夠不去忘卻。


活在另一個世界的,平凡的那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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