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話 第一次的寶物

「祝賀你進入聖薩萊亞斯小學附屬幼兒園。」

入園那天,母親送給我一個用包裝紙包起來的圓形東西。

「這是我祝賀你入園的禮物。很難的考試和面試,你很努力了呢,莉芙。」

「謝謝您。」

解開包裹在包裝紙上的絲帶,露出了一頂嶄新的帽子。那是一頂以白布為底的圓扁帽。柔軟結實的做工,重點是金線的刺繡和綠色的線。大概是用我名字的由來──龍樹的葉為形象吧。

「這頂帽子,是母親大人……」

「怎麼樣?要是你喜歡,我會很高興。」

用不著說也明白自己很期待,這是只屬於我的東西這個意識強烈地動起來。

「當然了。」

我這樣回答後,笑著戴上母親親手做的帽子。但是……

「唉,怎麼辦呢!」

刹那間,視野被一片昏暗所覆蓋,母親發出了微弱的悲鳴。

「哎呀哎呀,這真是……」

我猶豫著該如何回應父親的苦笑,一邊先舉起帽子確保視野。母親垂著眉頭,帶著哀傷的表情,配合我的身高彎下腰,一邊改變帽子的角度,一邊開始確認。

「嗯。好像不太順利呢……本來想製造驚喜的,結果失敗了。至少事先該配合莉芙……」

「不,反正大能兼小。」

總而言之,大概就是盤算能長久使用而想得太多,才做出這麼寬鬆的成品吧。我把太大的帽子抱在胸前,笑著凝視母親的眼睛。

「莉芙……」

「哈哈,是啊,這個應該能戴很久。」

「可是,這樣會看不清前方,很危險喔。上學的時候,路上會有從機和蒸汽車輛駛過……」

與樂觀的父親相比,母親的擔心是現實的。

「吶,我重新再做,借我一下吧,莉芙。」

雖然這麼說,但我不能把配合我入學做給我的珍貴帽子交出去。

「不用了,母親大人。只要用髮卡總有辦法的。」

「哦,這真是個好主意。果然是莉芙。」

「謝謝,這是母親大人特意為了大喜日子給我準備的,今天不戴上不可。」

我那麼說著,從洗臉台借來一根細細的金屬髮卡,把帽子移到靠近後腦勺的地方,固定在頭髮上。

「這樣怎麼樣?既能確保視野,也不用像母親大人說的那樣擔心吧?」

「太高興了。謝謝你,莉芙。」

慎重起見,我徵求母親的同意,她眼眶濕潤地點了點頭。

「母親大人,真是太謝謝你了,這頂帽子是我的寶貝。」

 

◇◇◇

 

入園儀式順利結束,我和阿爾菲在聖薩萊亞斯小學附屬幼兒園院內的龍樹下拍了紀念照。

阿爾菲似乎也很喜歡我的帽子,不停地誇讚我,這讓我很自豪。

「龍樹花盛開真是太好了,真是個很好的紀念。」

「是啊,作為莉芙入園的紀念無可挑剔。多虧了你的帽子,才顯得非常威風凜凜。」

「莉芙一直都是那麼威風凜凜又聰明喔。」

「……因為是你的孩子,不會錯的。」

「要這麼說的話,應該是『我們的孩子』吧,路德拉?」

一邊聽著和睦的父母的話,一邊看著院子外來來往往的從機和蒸汽車輛。午後的這個時間,可以看到沿著城市城牆的道路上有很多車輛行駛。

其中最少見的,是在街上不太常見的從機。現在走在眼前的紅中帶黃色的機體,從裝了鏟臂來看,應該是土木建築用的機械。

突然刮起一陣強風,龍樹的葉響起一片嘈雜的聲響。

「……」

沙塵飛舞,我急忙瞇起眼睛,按住了帽子。可是,摸到的卻是自己的頭髮。

「啊!」

阿爾菲比我更快叫了起來,試圖追上被吹走的帽子。

「阿爾菲!」

被我的聲音一驚,阿爾菲失去平衡摔倒了。帽子和飄落的龍樹葉一起,被輕輕揚起隨風飄去。

「帽子!」

這樣下去會掉到馬路上。

「不行,莉芙!」

我想要跑出去的身體,被母親的手臂拉了回來。

「不可以追。」

母親嚴厲地責備道。在這期間,帽子一直被風吹走,落在蒸汽車輛穿梭的道路上,然後被碾過……。

「啊……」

我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我的第一件寶物,就在眼前──。

母親溫暖的手堵住了我的眼睛,也許是不想讓我看到這一幕。

「不要緊喔。沒事的喔,莉芙。」

「可是,因為我的疏忽,母親大人給我的帽子……」

「帽子的話,我馬上就會再做一頂的。」

「這明明是我第一件寶物啊……」

「謝謝你,莉芙。但是,我的寶貝是你喔,莉芙。沒有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了。」

「母親大人……」

「如果你出了甚麼事,就無法挽回了。無論甚麼時候,你都是最重要的喔。莉芙,你明白嗎?」

「……是的。」

道理是明白的,但在掉到馬路上之前,應該有甚麼辦法才對。正因為如此,我才痛恨自己一直以來隱藏的真正力量。

「莉芙……」

阿爾菲抽抽搭搭地走到我身邊。

「比起這個,阿爾菲,你沒受傷吧?」

阿爾菲搖了搖頭,無力地喃喃道。

「沒事……」

說著說著,淚水從阿爾菲的左右兩眼流淌下來。雖然摔倒了,但幸好阿爾菲沒有受太大的傷。

「謝謝你,阿爾菲,你也想追我的帽子。」

「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啊……」

阿爾菲淚眼汪汪地盯著我,又撲簌簌地哭了起來。

「沒事的。母親大人也說了不要緊的……阿爾菲不用哭啊。都是我不好,是我……」

父親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一隻大手輕撫著我的頭。

「帽子代替你承受了未來的不幸,僅此而已。」

他手裡握著一頂帽子,上面留下了車輪和從機的腳印。聽他溫柔地說著,我哽咽了。

「……」

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來。明明不想哭的,眼淚卻自然而然地流了出來,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感情,像洪水一樣在身體裡翻騰。

「莉芙、莉芙……」

阿爾菲看到我的臉,也皺著眉頭哇啦哇啦哭起來。不知為何,阿爾菲一哭,連我也傷心起來。這不是成年人該做的事。明知道這一點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和抱著我哇哇大哭的阿爾菲一樣,莉芙的身體也作出了幾乎相同的反應。雖然我也無法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,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。

「你們兩個,這頂帽子我會好好修好的,別擔心哦。」

「莉芙的媽媽……嗯哇。」

沉浸在母親的溫柔中,淚水再次奪眶而出。面對與自己的意願無關的淚水,有生以來第一次允許自己哭泣。

不知道是因為和阿爾菲一起哭,還是知道這是小孩子難以控制情緒的身體特有的反應,我放棄了忍耐,但不可思議的是,我的心情並不壞。


◇◇◇

 

第二天早上。

早早醒來來到客廳,母親坐在椅子上睡著了。

桌子上放著針線工具,還有那頂修復得幾乎像新的帽子。

「……母親大人,謝謝你。」

我把從臥室拖來的毛毯輕輕蓋在熟睡的母親肩上,試著戴上帽子。看到還是那頂對我來說太大的帽子,讓我很高興。

最好不要再被風吹落,以後也不會變質。

用煉金術製造出耐水、耐油脂、耐汗的藥也不錯。

「莉芙,那頂帽子……」

看到修復後的帽子,阿爾菲也很高興。眼睛睜得圓圓的,明顯看出來淨眼比平時更加閃閃發光。

「是母親大人幫我修好的。」

「好厲害,像魔法一樣!」

雖然阿爾菲這樣評價,但一想到通宵為自己準備的母親,就沒法天真無邪地同意。

「比魔法還厲害啊。我的話一定學不來。」

對於我的回答,阿爾菲微笑著點點頭。就像自己的事一樣高興。

「怎麼了,阿爾菲?」

「我覺得莉芙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。還有,我覺得用髮卡扣固定得很好,真了不起。」

「你看得真清楚呢。」

為了不輕易脫落,我花了很多心思,但為了不讓人懷疑,也用了很多髮卡。心想阿爾菲的觀察力果然很敏銳,但裝作沒發現,露出苦笑搪塞過去。

「因為再來一次的話我可受不了呢。」

「這可是莉芙的寶物嘛。」

阿爾菲牽著我的手微笑。是我心愛的東西這一點也傳達給了阿爾菲,這讓我由衷地高興。

「你真清楚呢,阿爾菲。」

「莉芙的事,我甚麼都知道喔。」

天真地笑著的阿爾菲,要是知道我擁有前世的記憶──如果知道我從嬰兒時期就開始觀察阿爾菲,會不會感到害怕?

雖然現在既沒有說的必要,我也不打算坦白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