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0 下定決心陷進去

「……害怕嗎?」

在阿諾特的懷裡,被溫柔地問道。

「不用害怕。……沒事的。」

他的嘴唇埋進莉榭的頭髮中,低聲說道。

(在保護我……)

莉榭被阿諾特包住,一副被守護著的姿勢。

只是,也不能一味安於現狀。

就算再可怕,即使被無法呼吸的壓迫感壓得快要崩潰,莉榭也想為阿諾特而行動起來。

「……」

所以,她伸出手。

拼命地將手臂,繞到阿諾特父親方向的後背上。

然後緊緊地抱住了阿諾特。

就像向心愛的戀人撒嬌一樣。

一邊回想著以前在歌劇裡看到、歌姬希爾維亞的動作,一邊試著模仿。

「――――……」

通過緊緊抱著的身體,能夠感受到阿諾特詫異的氣息,把額頭貼在他的胸膛。

(嗚嗚……!)

心臟撲通猛跳,連耳根都發燙了。從各種意義上,現在似乎沒能抬起頭來。

這樣子抱緊,會不會妨礙到阿諾特呢?

可是,依靠著感覺比外表的印象還要高大的身體,的確能夠安心很多。

「……莉榭。」

「呀……」

阿諾特裝作把嘴貼在莉榭的耳朵上。

儘管實際上沒有碰到,但光是那道氣息,就讓她癢得渾身直跳。

阿諾特像是要安慰莉榭一樣,再一次擁抱她,然後叫人驚訝地,他回頭望向父親。

恐怕是在靜靜地注視著父親吧。

(──!!)

現場的空氣隱隱叫人發痹,莉榭再次屏住了呼吸。冷汗直冒,拼命抿著嘴唇。

兩方對峙,應該只持續了不到一秒。

但對莉榭來說,這段時間卻十分漫長。自己的心臟急促地跳動,聽起來聲音特別的大。

先解除殺氣的,意外地是阿諾特的父親。

(……消失了……?)

一下子唐突地落幕了。

彷彿在說『玩膩了』似地,重壓感一下子被截斷了。

現任皇帝恐怕已經離開了那個回廊。儘管從氣息上可以察覺到,但莉榭還是動彈不得。

「莉榭,你沒事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!」

聽到名字被呼喚,她短促地吐了口氣。

把自己的額頭繼續貼在阿諾特的胸前,莉榭緩緩開口道。

「非常、抱歉,阿諾特殿下。」

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,連自己都覺得很沙啞。

「我條件反射地想要拔出劍。」

如果不那麼做的話,就不用讓阿諾特做出非他本意的事了。

心臟還是很吵人。儘管如此,莉榭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再次向阿諾特道歉。

「因為我的短視,給殿下添麻煩了。」

「沒有給我添麻煩。……是那個男人來這裡的時機太糟糕了。要道歉的,應該是沒好好說明的我。」

聽他這麼說,她緊緊抱住阿諾特,輕輕搖了搖頭。

而阿諾特像是在哄莉榭一樣,不停地撫摸她的後腦。

(嗚嗚……)

真的,感覺自己就像個小孩子。

不過,身體的僵硬亦確切地解消了。阿諾特低頭看著把額頭緊貼在胸前的莉榭,這樣問道。

「在你想要拔出劍的時候,你想幹甚麼?」

「……」

不明白為甚麼要這麼問,稍稍抬起頭,用視線看著阿諾特。

「你的動作,跟『只是拔劍擺好架勢』不一樣吧?所以我才晚了一剎那阻止你。」

(「晚了」……。雖然在我的認知裡,不過一瞬間就被制止了,而且多虧了殿下,才沒有拔出劍就是了。)

阿諾特的手,像是梳理似地輕撫莉榭的劉海。

「……那是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沉穩,一定是為了讓莉榭冷靜下來吧。

正如阿諾特所想。多虧了頭被輕輕撫摸,受到溫柔的聲音來催促的關係,呼吸也變得平緩了許多。

(那時候,拔出殿下的劍,我想做的是。)

只是,這次換成另一種緊張感加劇了。

莉榭皺起眉頭,被阿諾特抱在懷裡,就那樣子戰戰兢兢地開口。

「……我想保護、阿諾特殿下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。」

阿諾特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
「說出來都感到非常惶恐呢。明明殿下遠比我還厲害。」

「……莉榭。」

「明明腦子裡都很明白才是的。……那時候,實在是太忘我了。」

莉榭再次把額頭貼到阿諾特的胸前。

然後,緊緊地抓住他說。

「……殿下能夠平安無事,真是太好了……」

「――――……」

想到這裡,身體頓時渾身無力。

莉榭差點蹲下來,還好被阿諾特扶住了。雙臂比剛才抱得更緊。

「對不起,我的行動反而為你添麻煩了。」

「我說沒關係。」

彎下腰的阿諾特的聲音,在莉榭耳邊響起。

「想要保護我不被那個男人傷害的,即使找遍全世界,也只有你了吧。」

「……殿下。」

「可是」

阿諾特所編織出來的音色,幾近於嘆息。

「……求你了,不要再做出為了保護我而冒險的行為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阿諾特很少會編織出懇求般的話語。

本來的話,希望能盡可能實現他的願望的。

只是,面對看起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承諾的祈求,莉榭遽然閉上了嘴。

「……」

阿諾特應該也注意到莉榭不願點頭才是。

證據就是他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
「……你走不了吧?我來抱你。」

「誒?……啊哇!!」

漸漸熟手了的阿諾特,將莉榭橫抱起來。身體一陣飄浮的感覺,讓莉榭慌忙抱住了他。

(又、又要公主抱了……! !)

這種姿勢不僅難為情,還會讓身體緊貼在一起。莉榭很是為難,從近處抬頭望向那美麗的側臉。

「阿諾特殿下……」

「馬上會放你下來,先忍著吧。──前面有個小亭。」

雖然驚訝,但正如阿諾特所說。

從塔後繞進去,是一個小規模的庭院。

中央蓋了個屋頂,下面擺著精工的桌子和木椅。阿諾特走到那裡,溫柔地把莉榭放到椅上。

「就在這裡消磨一下時間吧。」

「是、是的……但是,不用馬上離開嗎?」

「既然都被那男人看到了,還是先留下來比較好。」

阿諾特那蔚藍色眼睛俯視著莉榭。

「……不管怎麼說,我們也是在假裝幽會嘛。」

「! !」

這句話讓她想起了剛才的事情。

阿諾特多次親吻莉榭的頭髮。回想起被他的嘴唇按住、發出的「啾」的一聲時,耳朵都燙了起來。

(不、不行……!阿諾特殿下只是為了幫助我,才那樣親吻我的頭髮。……因為又沒有別的意圖,所以不能太在意……!)

一邊勸說自己,一邊開口道。

「呃、呃,那個……阿諾特殿下。」

阿諾特在莉榭旁邊默默地坐了下來。

莉榭做了個深呼吸,抬頭看著他,說出自己正想像的事情。

「這座塔──是與皇帝陛下的妃子相關的地方嗎?」

「……」

阿諾特瞇起眼睛,似乎是充當點頭的舉動。

「那個男人的正妃、以及所有的側室,都曾經住在這塔裡。」

像是訴說過去似的口吻,代表已經和現狀不一樣吧。

卡爾海因的現任皇帝,迫使各國交出新娘作為人質。

不過西奧多說過,當時為數眾多的女性,除了現在的正妃之外,全都死了。

阿諾特靠在椅背上,抱起雙臂這麼輕聲喃喃道。

「……沒想到那個男人,現在還會出入這座塔。」

「……!」

那個,幾乎是獨白的語句。

一定是連阿諾特都沒預想到吧。

阿諾特會表現出這種樣子,就跟他會懇求一樣罕見。

「現在的皇后陛下呢?」

「她住在主城,現在這裡沒有人居住,跟被人遺忘沒有兩樣才是。」

「只有這一帶的樹木沒有好好修剪,也是出於這樣的緣故呢……」

既然是無人的塔,皇帝理應也沒有理由去拜訪。

明明如此,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那回廊呢?

「……」

單是想起皇帝的氣息,身體登時變得僵硬。但是,不好好振作起來不行。

(才沒空去害怕現在的皇帝陛下才是啊。因為,阿諾特殿下在那種殺氣中,還是一如往常地行動。)

閉上了嘴的阿諾特,垂下眼睛在思考著甚麼。

莉榭最近注意到了。像這樣子低著頭,正是阿諾特思考時會出現的小習慣。

(即使是這期間,阿諾特殿下應該也在為自己的目的而思考才對。……如果我不拼死掙扎,那就既無法和那位皇帝陛下對峙,也無法阻止阿諾特殿下了。)

小心翼翼不讓他察覺到,輕輕地深呼吸。

然後,莉榭一把抓住阿諾特的袖子。

「……怎麼了?」

(……問我的聲音,明明是如此的溫柔。)

阿諾特的心中,一定埋藏著殺死父親的想法。

莉榭不得不隱瞞自己已經知道未來、以及知道阿諾特的目的。然後在此基礎上,得查究阿諾特的想法。

「明天也要早起吧?……都是我的錯,對不起。」

「這完全不是你的錯,所以,你還是像平常地笑出來吧。」

聽到這句話,胸口隱隱作痛。

阿諾特果然很溫柔。

按理說,他應該是個為了達成某種目的,除了殺人以外,還能找到其他手段的人才對。

「明天,你也要帶迪特里克殿下執行公務吧?」

「……那個男人的話,你沒必要感到責任。」

「是的……可是,我還是有些擔心。」

莉榭一字一字地挑選詞彙,但絕不將之表現出來說道。

「離開祖國之前,也就是解除婚約之前,我感到了奇怪的動靜。也許這也是我對迪特里克殿下仍然耿耿於懷的原因吧。」

「奇怪的動靜?」

「是的。」

說真的,本來並不想把這件事告訴阿諾特。

(然而,不陷進去不可。)

為此,必須下定決心,把知道未來的優勢盡數拋開。

(……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能不能打動阿諾特殿下呢?)

莉榭一邊這麼想著,一邊輕輕開口。

「──迪特里克殿下,也許正企圖謀反父王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。」

然後,莉榭直視著懷著同樣目的的阿諾特的藍色眼睛,繼續這麼說道。